鏡頭 · 禪 · 觀看之道
我拿起相機，不是為了記錄。
至少，不只是為了記錄。
那時候我剛開始學習風水，老師說：堪輿的第一步，是學會「看」。不是用眼看，而是讓眼後面那個東西去感知。山有氣，水有氣，一棟建築的角落也有氣。你得先讓自己靜下來，才能感覺到它在哪裡流動，哪裡停滯。
後來我拿起相機，突然發現：攝影說的，是同一件事。
一、按下快門之前
攝影師都知道，照片不是按下快門那一刻開始的。它更早——在你決定走進那條巷子，在你停下腳步，在你感覺到什麼，但還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時候。
禪宗說：未發一念，先有覺照。這個「覺照」，就是按下快門之前的那個靜止。
好的照片，不是找到一個漂亮的場景然後拍下來。而是你先讓自己的心安靜，然後那個場景自己找到你，告訴你：現在。
二、侘寂與無常
我在東京拍照，偏愛那些已經舊了的東西。生鏽的鐵欄、脫漆的木門、被雨打濕之後沒有再乾透的石板。
不是因為喜歡破敗。是因為那些地方，時間是看得見的。
佛法說無常，說一切現象都在流動、消逝。侘寂說的是同一件事，只是日本人用美學的語言來說它。那些痕跡，是時間在物質上留下的簽名。你用相機把它留住，不是抵抗無常，而是對無常的一次致敬。
按下快門的那一刻，我知道：這個光線，這個角度，這個塵埃的分佈，它只在這一刻存在過。之後，它就不再是這樣了。
三、構圖即觀心
我看過很多風水現場之後，開始用風水的眼睛構圖。
氣從哪裡進入畫面？它在哪裡停留？哪裡是格局的中心，哪裡是氣場的邊緣？前景、中景、遠景，如同山水格局的三個層次——近案、中局、遠朝。
但更深一層，攝影教會了我：構圖，其實是你當下心理狀態的顯現。你選擇框入什麼，框掉什麼，就是你此刻如何理解這個世界的剖面。
佛法說：心生則種種法生，心滅則種種法滅。
相機不過是一面鏡子，照的是按快門的那個人的心。
四、不試圖說清楚的事
有時候，我拍到一張讓自己久久看著的照片。說不清楚為什麼好，但就是好。
那種感覺，和做完一次完整的風水鑑定之後的感覺很像——你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，但你知道用語言說出來，就會少掉一半。
禪不立文字。攝影也有它不立文字的部分。
最好的那些時刻，都在語言到達之前，就已經完成了。
——甄應辰 記於東京